高考最后一场考试即将开始前,手机的铃声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,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猛然刺穿耳膜。
我怔怔地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“外婆”两个字,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,过了好几秒,才从一片混沌的恍惚中渐渐清醒——我竟然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了十八岁这一年,回到了高考的考场之外,回到了我人生轨迹彻底发生偏转的那个十字路口。
就是这一通电话,上一世将我拖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那时候,我只差最后一场文综考试,就能挣脱这座让我喘不过气的小城,奔赴向往已久的大学生活。
可电话那头,外婆带着哭腔的哀求和痛苦的呻吟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一下又一下,切割着我摇摆不定的良心。
她说自己在浴室滑倒了,怎么也爬不起来,疼得快要不行了,求我赶紧去救她。
我和外婆的感情并不亲近,甚至算得上疏远,可当一个老人用如此脆弱无助的声音发出求救,我又怎么可能狠下心来不管不顾?
那一刻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就冲出了考场,亲手放弃了我唯一可能抓住的、改变命运的前程。
我将外婆紧急送往医院,因为送医及时,她只住了半个月院便康复如初,活蹦乱跳地出了院。
而我,因为缺考一门,总分只有四百出头,连本科线都没有达到。
这个分数与我平时模拟考的成绩相差甚远。
老师们都深感惋惜,班主任还特意劝我复读,说学校可以为我免除学费。
可当我小心翼翼地将复读的想法说给家里人听时,迎接我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没有人开口说话,但他们的表情已经写得明明白白——他们不想让我继续念书。
外婆的态度更是直接,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,说我就不是块读书的料,叫我赶紧出去打工赚钱补贴家用。
我知道她一直不喜欢我,可亲耳听见这些冰冷的话语,心还是像被硬生生揉进了一把碎玻璃,疼得阵阵发颤。
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直白,外婆不屑地撇了撇嘴,凉飕飕地补上了一句:“路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“再说了,医生不都讲了吗,我根本没什么大事,就算在地上多躺几个小时也死不了,谁让你非要当这个假好人了?”
医生明明称赞我送医及时,外婆才没有留下严重的后遗症。
可到了她的嘴里,我放弃前程去救她,反倒成了多管闲事的假慈悲。
这句话,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,在我心里深深扎了整整十年。
这一次,我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手机的静音键,将它扔进寄存柜,头也不回地、坚定地走进了考场。
上辈子那十年,我把这场文综考试的试卷打印下来,反反复复做了不下上千遍。
每次被沉重的生活压得透不过气,我就拿出那份卷子,一遍遍地写,一遍遍地幻想自己真正考上大学、坐在明亮教室里的模样。
那是我支撑自己活下去的、唯一微弱的光。
卷子上的每一道题目、每一个标准答案,早就深深镌刻进了我的骨头里。
我以为自己会紧张到手指发抖,可当指尖真正触碰到冰凉的笔杆那一刻,整个世界忽然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一百五十分钟的考试时间,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终考的铃声清脆响起,监考老师开始沿桌收卷的时候,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,感觉那块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,终于被彻底搬开了。
直到这时,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己的脸上早已布满了冰凉的泪水。
旁边几个交卷的考生投来诧异的目光,我脸上顿时发烫,慌忙低下头,匆匆冲进了卫生间。
镜子里映出的那张涨红的脸,既让我感到陌生,又透着熟悉的青涩。
我知道,一切都结束了。
那个曾经死死困住我的悲惨命运,这一次,再也别想捆住我的手脚。
我要光明正大地、昂首挺胸地走进大学的校门,谁也别想阻拦我。
走出考场,外面是黑压压一片前来接孩子的家长,人声鼎沸。
涌动的人群里,两张无比熟悉的脸猛地撞进我的视线——是舅舅张国庆和舅妈陈玉莲。
看见他们满脸焦急、四处张望的样子,我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。
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,是他们收养了我。
寄人篱下的日子,我从来就没有资格谈论什么条件,更别提为自己争取。
上一世,高考失利后,我本来已经认命,打算去读一个学费相对低廉的大专。
我的成绩一直不算太差,读书期间奖学金也没少拿,我坚信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夫,将来专升本也不是没有可能,无非就是比别人多花一年时间。
至于学费,一年四五千,暑假进工厂打两个月的工就能挣出来,不必看他们的脸色,也不必低声下气。
可舅妈一听,立刻就否定了我的想法。
舅舅更是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,语重心长地“开导”我:“现在的大学生满大街都是,你一个专科生出去能有什么出息?”
“我看你也别瞎折腾了,不如就安安心心留在家里照顾外婆。她年纪大了,身边没个知根知底、贴心的人,我们在外头工作也不放心。”
我当然是不愿意的。
如果压根没考上,那也就算了,可我明明还有机会读书,还有路可走。
我才刚刚十八岁,不想一辈子就被困在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县城里,重复着枯燥麻木的生活。
也许他们早就看穿了我心底那点不甘的念头,舅舅和舅妈轮番上阵,对我软硬兼施。
最后,他们甚至把外婆也搬了出来。
外婆当着全家人的面,信誓旦旦地承诺,只要我肯留下来照顾她,等她百年之后,所有的遗产都归我。
说实话,这个条件对我毫无吸引力。
外婆出院后那半个月,端屎端尿、喂饭擦身,全是我一个人忙前忙后,累得几乎直不起腰。
照顾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有多辛苦,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更何况,外婆手里根本没什么钱,连退休金都没有,家里唯一可能值点钱的,就只有那套又老又旧、面积狭小的房子。
所以,我最终还是拒绝了。没想到,外婆会突然一改往日的刻薄模样,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了下来,苦苦哀求我。
被一位长辈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,我终究还是心软了。
于是,我整整当了十年免费的保姆。
这十年里,我一边打着零工勉强维持生计,一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与日常琐碎。
还没到三十岁,我的头上就已钻出白发,眼角也爬满细纹,看上去比同龄人至少老了二十岁。
好不容易熬到外婆去世,我以为终于苦尽甘来。
没想到,舅舅竟拿着一份遗嘱找上了门。
遗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:外婆名下的三十万存款和一套房子,全部留给她心爱的外孙女,也就是我的表姐。
至于我,遗嘱里一个字都未提及。
那份遗嘱,我一个字都不相信。
十年啊,整整十年,我那位在首都的表姐,连过年都未曾回来过一次。
她凭什么?凭什么能拿走外婆所有的遗产?外婆病重卧床时,端茶送水的是我,熬夜陪护的是我,她人又在哪里?
这太不公平了!
我憋着一肚子怒火,拉上几位明事理的亲戚,直接冲到了舅舅家,非要讨个说法。
这十年来我对老人的付出,左邻右舍谁没有看在眼里?
可舅舅张国庆直接甩出了遗嘱的原件,还当场播放了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,外婆思路清晰,神态清醒,亲口确认并亲手签字,没有半点被逼迫的痕迹。
这两样铁证,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我的脸上。
我十年的青春与心血,瞬间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我的委屈,可法律这东西,只认白纸黑字,从不讲人情冷暖。
张国庆当年那些“你放心,绝不会亏待你”的口头保证,如今连一丝回音都听不见了。
舅妈陈玉莲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,直接像丢弃垃圾一样将我轰出了家门,连我留在老房子里的个人物品,也都一股脑儿扔进了垃圾堆。
天寒地冻的,他们这简直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。
如今再次睁开眼,看见这对夫妻,我心里那股恨意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,悄然涌动起来。
我恨他们,但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理解他们。
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摆在面前,又有几个人能守得住良心呢?
我只是觉得无比恶心,恶心他们竟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抹杀我十年的辛劳,为了那点钱财,连最后一丝亲情都不顾,像丢弃垃圾一样将我踢出门外。
我感激他们当年的收养之恩,也痛恨他们如今的冷血无情。
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我心中拧成一团乱麻,怎么也扯不开。
我想,这辈子只要把恩情还清,就跟他们彻底一刀两断,从此老死不相往来。
刚想到这里,我的目光便与他们撞了个正着。
两人急急忙忙跑到我跟前,陈玉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:“你为什么不接外婆的电话?你是不是已经进考场考试了?”
她瞪圆了眼睛,那副凶狠的模样,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。
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,心里的警报嗡嗡作响。
高考,总分七百五十分,语文科目要考两个半小时。
上一世,就是因为这个电话,让我扔下笔冲出考场,彻底放弃了我的大学梦。
路上,我给张国庆和陈玉莲打了无数个电话,却没有一个能够接通。
他们后来的解释是,当时正在陪表姐考试,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。
等他们终于赶到医院时,外婆的手术都已经做完了。
可这一回,他们竟然直接找到了考场外面……
重生的秘密,我一个字都不能透露。
我装出满脸的茫然,反问她:“舅妈,你在说什么呀?”
陈玉莲的脸色骤然一沉,两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住我的胳膊,声音又冷又硬:“你肯定是故意的,对不对?你外婆在家摔倒了,你故意不接电话!”
“我看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东西!为了自己考试,连外婆的死活都不管了!”
“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,看我不打死你!”
话音未落,一个巴掌就狠狠地扇了过来,我整个人被打得摔倒在地。
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。如今这世道,谁家的孩子不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?像陈玉莲这样动不动就上手打骂的家长,还真不多见。
围观的人群霎时间散开了些,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,不愿沾上这桩麻烦。
我的手掌撑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,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,可脑子里却嗡嗡作响,陷入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陈玉莲那尖利刺耳的咒骂声不断钻进耳朵,我的心便跟着一寸一寸地往下沉,直坠到冰冷的谷底。
一个可怕到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,就在这时猛地炸开,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
我不敢相信,可种种迹象拼凑起来,事实仿佛已经赤裸裸地摊在眼前。
陈玉莲显然还没解气,抬脚就要往我身上踹过来。
我已经闭上了眼,绷紧身体准备硬扛下这一击。没想到,身后忽然伸过来一条粗壮有力的胳膊,一把就攥住了她的小腿。
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正气,声如洪钟地呵斥道:“这位大姐,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一个小姑娘,算哪门子的本事?”
“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,人家孩子没接着电话,怎么就能知道家里老人摔了?你这纯属蛮不讲理!”
说着,他手臂用力一甩。陈玉莲脚上穿着平底鞋,被带得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,总算勉强站稳,没当场摔倒。
她向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。这话如果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,她能闹得翻天覆地,没完没了。
可被一个陌生男人这样当众驳斥,她顿时哑了火,连个反驳的字都不敢吐出来。
有了外人出面撑腰,陈玉莲那嚣张的气焰“噗”一下就被浇灭了,只剩下一脸悻悻然。
张国庆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,假模假样地打起圆场,说着些不痛不痒的道歉话。
如果我还是那个十八岁、心思简单的傻姑娘,或许真会被他这副装出来的和善模样给骗过去。
可上辈子那些血淋淋的经历已经告诉我,陈玉莲充其量只是明面上那把挥过来的刀,真正在背后捅刀子、操纵一切的,是张国庆。
没有他在背后的默许甚至纵容,陈玉莲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这样对我?
可惜啊,上辈子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,一切都太晚了。
我用手撑着地面,有些吃力地爬起来,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又扯了扯嘴角,努力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,摇了摇头。
张国庆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,锐利地在我脸上扫来扫去,随即带着怀疑开口:“你外婆给你打电话那会儿,还没到进场时间呢,你怎么可能没接到?”
我背在身后的手,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这句话,像最后一块拼图,彻底证实了我那个可怕的猜测——外婆这次突然住院,里头绝对有鬼!
否则,上辈子怎么也联系不上的他们,这辈子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掐着考试结束的点,专门跑到考场门口来质问我?
这件事,从头到尾,根本就是他们精心设下的一个局。
他们就是故意要毁了我的高考,不想让我考上大学,不想让我飞出他们的掌心,想把我一辈子捆死在这个家里,给他们当牛做马,伺候老人。
人心,怎么可以恶毒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?
我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,一股冰凉的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,直冲天灵盖。
但我心里清楚,现在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,否则只会被张国庆抓住把柄,反咬一口。
现在的我,羽翼未丰,还没能力和他们彻底撕破脸。
我拼命压下心底翻腾的滔天恨意,抬起脸,露出一副纯然困惑的表情看着张国庆,视线却仿佛不经意地越过他们,瞟向了校门口那一排整齐的手机寄存柜。
“吃完午饭,我就把手机存进柜子里了,后来一直在外面空地上背文综的重点。”
我故意顿了顿,脸上适时堆起满满的焦急:“舅妈说外婆摔断了腿?到底怎么回事啊?严重吗?”
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。除非张国庆能有本事调出考场附近的监控,证明外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,我正手里攥着手机却故意不接。
但即便他真有证据,又能怎么样呢?
就像刚才那位路见不平的大叔说的,我没接到,就是不知道。
我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,怎么可能隔空知道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?难道我还能隔着手机屏幕给外婆算一卦,预知吉凶不成?
这种鬼话要是说出去,恐怕连我自己都会忍不住笑出声。
张国庆估计也想到了这一层,紧绷的脸皮稍稍松弛了些许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话锋陡然一转,竟关心起我的考试来。
“这次的文综,我听好些人说,题目出得挺难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我悄悄抬起眼皮,恰好捕捉到他眉头一瞬间的舒展,那模样,活像是悄悄吞下了一颗定心丸。
我心里冷笑一声,紧接着就给他下了第二剂猛药。
“舅舅你也知道的,我英语一直是我的短板,全靠着文综拉点分数呢。”
我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,声音里充满了沮丧,“这次感觉考砸了,题目又偏又难。要是分数太难看,我……我甚至都在想,要不要复读一年。”
这话像一颗小炸雷。要知道,高考刚刚结束就嚷嚷着要复读的人,几乎是凤毛麟角。
张国庆的眼睛几乎是在瞬间亮了一下,但他还不放心,又追问了一句,语气却放软了不少:“真的?你可想好了?”
“嗯,所以我想着,这两个月先去找个厂子打点零工,挣点复读的学费和生活费,到时候再看具体情况吧。”
我把自己的前途描绘得一片灰暗渺茫,目的就是要让他彻底放下戒心。
他大概是从来没见我这般自暴自弃的模样,竟然信了,甚至还偷偷给站在一旁的陈玉莲递了个眼色,示意她别再吭声。
我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,只觉得无比的讽刺,冰凉刺骨。
笑吧,你们现在就尽情地笑吧。
反正,你们的好日子,也快到头了。
我原本以为,张国庆是把外婆送进了医院,安顿好了,才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我“兴师问罪”。
没想到,他居然是先开车去了表姐的考点把人接上,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折返回家。
车上,我又见到了她,那个我恨之入骨的表姐。
上辈子,我被陈玉莲像扔垃圾一样赶出家门,狼狈不堪地站在楼下时,一辆黑色的豪车缓缓停在我面前。车门打开,走下来的正是她。
她还是那么光彩照人,一身剪裁合体、价格不菲的风衣衬得她身姿挺拔,气质卓然,仿佛自带光芒。
相比之下,我简直就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,肮脏,丑陋,邋遢,连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反胃。
我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、可悲的希望,颤声乞求她,看在我们往日那点可怜的情分上,把本该属于我的那份遗产还给我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可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,用那种居高临下的、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上下打量我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:“徐文玉,说你蠢,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。”
“就你现在这副鬼样子,拿什么跟我争?配吗?”
说完,她与我擦肩而过,留下一阵馥郁的、高级的香水气息。
那是我只在繁华商场昂贵的专柜前偶然闻过的名牌香水味,甜而不腻,余韵悠长,据说象征着品味与地位。
可那一刻,飘进我鼻尖的香气,只让我胃里翻江倒海,恶心得直想呕吐。
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让我彻底崩溃。我失魂落魄,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,最后的记忆,永远定格在那辆闪着刺眼远光灯、迎面呼啸撞来的巨大货车上。
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憋屈又糊涂地完了。
没想到,老天爷竟然真的开了一次眼,给了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。
前世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,交织成一片猩红的网。一个声音在我心底,在耳边,疯狂地叫嚣,越来越响,震耳欲聋。
只有一个字。
“逃!”
逃离张国庆这个所谓的家,逃离这座城市,逃离所有与这些豺狼相关的一切!
对,我要逃,必须逃,逃离这片令人作呕的、充满算计与恶意的泥潭,远离这群披着人皮、内里早已腐烂的豺狼虎豹。
车里,我和表姐并排坐在后座。
安静了没一会儿,她就不耐烦地嘟囔起来,声音里满是不悦:“就不能先找个地方吃完饭再回去吗?为了下午的考试,我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,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,难受死了。”
“她不就是摔断了腿吗?又没出人命,着什么急啊。晚一会儿回去能怎么样?”
她头也不抬,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,语气轻描淡写,完全没把我这个“表妹”当外人,或者说,根本没当回事。
听着她这番凉薄到骨子里的话,我只觉得可笑至极,又悲凉彻骨。
上辈子,我掏心掏肺,任劳任怨地照顾外婆那么多年,换来的却是她关键时刻毫不留情的背刺与掠夺。
她宁愿把所有财产都留给这个没在病床前伺候过一天、甚至连关心都显得如此敷衍的亲外孙女,也不愿分给日夜操劳的我半分半毫。
真不知道,如果外婆此刻能亲耳听到她宝贝外孙女说的这些“大实话”,还会不会做出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选择。
不过,这一切都无所谓了。
那个默默奉献、逆来顺受的徐文玉,已经死在了上辈子那场冰冷的车祸里。
这辈子的徐文玉,只为自己而活。
下车的时候,我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,“不小心”狠狠崴了一下,顿时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,龇牙咧嘴,半天没直起腰。
陈玉莲瞧着我这副干啥啥不行的模样,白眼几乎要翻到头顶上去。
可他们也确实怕我继续添乱,终究没再硬逼我跟上。
表姐立刻抓住机会,借口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,要留在楼下陪我。
等张国庆和陈玉莲的身影一消失,她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,眉开眼笑地和屏幕那头的人聊了起来。
我用眼角余光扫了扫,那界面花花绿绿的,像是某个交友软件。
表姐向来瞧不上我这种在家白吃白住的“寄生虫”,从没给过我好脸色,我也乐得清静,向来懒得掺和她那些私事。
不过,此刻看着她这副完全沉浸在甜蜜里的模样,我心里倒是慢慢冒出个新念头。
正琢磨着,张国庆已经背着外婆走出了单元门。
他脸色铁青得像块铁板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,浑身都散发着一种“别惹我”的戾气。
我赶紧收起心思,一瘸一拐地挪到车边。
因为车里实在没空位了,张国庆没让我们跟着去医院。
一直等到晚上,我和表姐才接到消息——外婆的腿,没保住,截肢了。
医院那边的解释是,老人家年纪太大,身体本来就弱,加上腿部神经被压得太久,已经彻底坏死了。
医生私下里感叹,要是能早一点送过来,情况绝对不至于这么糟糕。
听说外婆醒过来之后,在病房里又哭又闹,嗓门大得连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受不了,投诉了好几回。
最后还是张国庆发了大火,她才总算消停。
上辈子,外婆还阴阳怪气地嘲讽我,说就算没我她也出不了大事,叫我别想拿这件事当恩情来要挟。
这辈子,我可真如她所愿了,结果呢?她丢了条腿。
这大概就是,天道好轮回吧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玉莲一直在医院忙前忙后照顾外婆。
她当然想叫我去搭把手,但我又不傻。
我故意把脚伤“养”得更严重了些,别说去照顾人,他们不来照顾我就不错了。
我就这么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月。
眼看着陈玉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臭,跟谁说话都像吃了火药,一点就着。
她还在亲戚微信群里疯狂抱怨,说我没良心,伤明明早好了还装病,就是不肯去医院帮忙,把所有担子都丢给她一个人。
我也没客气,直接拍了张肿得像发面馒头似的脚踝照片,甩到了群里。
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声讨大会,瞬间鸦雀无声。
因为外婆截肢这个意外,张国庆和陈玉莲忙得焦头烂额,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再算计我了。
直到高考成绩公布那天,他们一家三口才总算带着外婆回了家。
刚一进门,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直冲鼻腔。
外婆原本就干瘦,一场大手术下来,更是瘦得皮包骨头,活像一具会移动的骨架。
她那双浑浊的老眼一落到我身上,立刻迸发出毒蛇般的怨恨。
不知道的,恐怕还以为是我亲手把她推下楼、害她断了腿呢。
我懒得搭理她。
上辈子,我早就被这个老太婆折磨得够够的了。
伺候她那十年,她越老,性子越刁钻刻薄,看我没有一处顺眼,动不动就打骂羞辱。
那时候我还总想着,她年纪大了,让着点吧。
现在回头想想,什么老人家,这根本就是个揣着一肚子坏水的老畜生。
我甚至怀疑,当初她在浴室里摔倒,压根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苦肉计。
不然,上辈子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打给亲儿子张国庆,不打给儿媳妇陈玉莲,偏偏要打给我这个最不受待见的外孙女?
这辈子她遭的罪,纯粹就是报应。
无视外婆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,我不断刷新着查分页面,心跳得像在打鼓。
不知道是不是网络太卡,那个加载的小圆圈一直转个不停,让人心烦。
就在这时,一阵刺耳的欢呼猛地撕破了屋里的寂静。
这半个月,表姐一直神出鬼没,白天不见人影,常常凌晨两三点才鬼鬼祟祟地回来,洗漱的动静总能把我吵醒。
有好几次,我甚至听见她隔着房门,对着手机黏糊糊地喊“老公”。
看样子,是网恋奔现,彻底陷进去了?
我没心思管她的闲事,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选学校上。
此刻听到她的尖叫,我心里一紧,猛地抬起头。
只见表姐紧紧攥着手机,激动得满脸放光:“557!爸!妈!这分数肯定能上大学了!”
她转向张国庆,声音里满是撒娇和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爸,你可是答应过我的,只要我考上,就送我去首都念书,学费再贵也得供,不许耍赖啊!”
557分,和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扑通一声落了地。
上辈子没有文综,我只靠语数外都考了四百多。
这辈子加上文综,六百以上是十拿九稳的事。
一个好大学,跑不掉了。
就是不知道具体能排到多少名……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。
“小玉啊,”张国庆那带着明显不怀好意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,“你考得怎么样?”
“我这儿还没刷出来呢。”我盯着又一次加载失败的页面,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神情,大概认定了我考得太差,没脸说出口。
“既然这样,舅舅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的外婆:“你外婆现在这个情况,你也看到了。年纪这么大了,又落了残疾,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。”
外婆配合地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,又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。
我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,看向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。
“我跟你舅妈都得上班,你表姐要去念大学。请保姆吧,现在新闻里虐待老人的事儿那么多,我们也实在不放心。”他顿了顿,终于图穷匕见,“所以啊……”
“所以,舅舅你是打算自己辞职,还是让舅妈辞职,回来全心全意照顾外婆?”我抢过他的话头,故作惊喜地反问,“舅舅,你可真是太孝顺了!”
我冲他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,故意恶心他:“放心吧,既然家里这么困难,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就不用你们操心了,我自己打工去挣,也算给家里分担点压力!”
话音刚落,张国庆的嘴角就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“丧门星!谁准你去读大学了?!”陈玉莲的怒吼紧跟着炸开,像爆竹一样刺耳。
我故作不解地看向她:“舅妈,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了。我考上大学,为什么不能去读?我都说了不用你们掏一分钱,你这么激动干什么?”
“你去读大学了,谁来伺候这个老不死的!”陈玉莲双手叉着腰,气势汹汹地吼了出来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心底话骂出了口。
外婆的脸瞬间气得像猪肝一样,嘴唇哆嗦着,却硬是咬着牙没发作。
看来,他们早就串通一气了。
陈玉莲这一嗓子,算是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了下来。
我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,转过头,直视着张国庆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舅舅,你也是这个意思吗?”
“唉……”张国庆重重地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万分为难、慈爱又无奈的样子,“小玉啊,舅舅这也是实在没办法。她毕竟是你亲外婆,你这做晚辈的,总得出一份力吧?”
他话锋一转,抛出了看似诱人的条件:“你要是不满意,咱们可以再商量嘛。实在不行,这样,你给你外婆养老送终,以后外婆的存款、这套老房子,全都归你。”
他抬眼,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这间充满陈旧生活气息的老屋,眼神里装满了虚假的不舍。
“你想想,你辛辛苦苦上大学,图什么?不就图将来能多赚点钱,有个安稳的落脚处吗?
现在照顾自己家的长辈,不仅有钱拿,还有现成的房子可以继承,这难道不比将来在外面看老板脸色、受同事气强得多?”
他越说越起劲,仿佛自己都被这套说辞给说服了。
我听着,只觉得滑稽可笑。
“既然这差事像舅舅你说得这么好,”我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平淡,“那不如,让表姐留下来伺候外婆吧。”“你个小贱皮子,胡说什么东西!”
我话音还没落下,陈玉莲就像爆竹似的炸开了,“敢把我女儿拖下水,看我不抽烂你那张嘴!”
小时候我没少挨她的打,哪怕什么都没做错,也常常成了她的出气筒。
这几年我个子蹿高了,她才收敛了点。
听着她嘴里冒出的污言秽语,我冷冷一笑,转头看向张国庆:“舅舅,看来舅妈不太同意你的‘好意’啊。”
张国庆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,却还是硬着头皮撑场面:“别听她瞎吵吵,女人家懂什么。”
“当初要不是你不接我电话,我能在卫生间躺那么久?会落到截肢这一步?”
外婆终于逮到机会插话,不是劝,而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,“全怪你!你还想跑?我告诉你,这就是你欠我的!”
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我,发出最后通牒:“你敢跑去读大学,我就天天去你学校门口闹!看哪个大学敢收你这种不孝的白眼狼!”
这招确实无赖,但也真够毒。
要是她真这么干,我的大学日子就别想清静。
我冷哼一声,正要怼回去,门口却忽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——走在最后、拄着拐杖的外婆,忘了关门。
门外,一个冰冷的女人声音传了进来。
我转过身。
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的女人独自站在那儿,一身西装剪裁锋利,浑身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。
她身后,几个穿黑背心的光头壮汉一字排开,鼓胀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衣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张国庆声音有点发虚:“你、你是哪位?”
“张先生,网上联系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面,就不认识了?”
女人摘下墨镜,那张脸竟和我有三分像。
她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,目光转向我时却瞬间柔和下来:“小玉,我是姑姑。”
姑姑?我爸那边的亲戚?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……
一连串疑问在脑子里炸开,我下意识看向张国庆——他脸色惨白,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不对劲。
他很怕这个女人,怕到骨子里。
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沉。
还没回过神来,眼前的一幕就让我彻底愣住。
姑姑身后那几个壮汉突然上前,一人一个,像抓小鸡似的把张国庆和陈玉莲死死按在原地。
姑姑看都没看张国庆,径直走到陈玉莲面前,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左右开弓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。
紧接着,她抬起高跟鞋,狠狠踹在对方大腿上。
陈玉莲当场发出杀猪般的嚎哭。
而张国庆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,脑袋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进胸口,生怕和姑姑对上眼。
表姐先是吓呆了,反应过来后抓起手机尖叫要报警。
可姑姑还没说话,张国庆却猛地抬头,对着自己女儿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。
这一幕,把屋里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姑姑懒得理这场闹剧,只平静地对我点点头:“小玉,我们去外面咖啡店坐坐吧。”
在那里,我终于拼凑出被掩埋十五年的真相。
十五年前,我父母因空难双双去世。
姑姑第一时间想接我走,却被舅舅一家抢了先。
他们拉着外婆当挡箭牌,哭得撕心裂肺,说“女儿已经没了,不能再失去外孙女”,硬是夺走了我的抚养权,也顺势霸占了我父母的房子和那笔巨额赔偿金。
外婆现在住的老破小,其实就是我爸妈留下的房子。
而张国庆,用那笔赔偿款和存款,给自己一家买了现在住的新房。
他们对我姑姑那边的人说,我因为父母去世恨他们,不想见他们。
为了不“刺激”我,姑姑只能在暗中默默关心。
她每年都给张国庆打钱,几万、十几万,只求他看在钱的份上对我好一点。
谁想得到,那些钱,我一分都没见到。
我终于明白,张国庆和陈玉莲都是普通职工,凭什么供得起表姐在首都挥霍,付那么贵的学费和生活费。
我也终于明白,他们为什么费尽心机要把我困在这个小县城——一旦我离开,迟早会和我爸那边的亲戚联系上。
到那时,真相大白,他们吸血的管道就断了。
如果我没猜错,上一世一定是姑姑那边出了什么意外,张国庆一家才会那么快撕破脸,把我像垃圾一样赶出门。
想到这里,滚烫的恨意几乎烧穿胸膛。
就为了那点肮脏的贪念,他们毁了我整个人生。
要不是陈玉莲在考场外扇我耳光的视频被人拍下,意外在网上传开,姑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实情。
提到这件事,她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直打转。
“都怪姑姑,是姑姑不好……这十五年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姑姑,不是你的错。”
十五年的委屈像潮水翻涌,但我心里清楚,该恨的是谁。
在姑姑的安排下,我们很快请了律师,一纸诉状将张国庆一家告上法庭,要求归还我父母的全部遗产和赔偿金。
他们当然不肯,也找了律师跟我们硬扛。
可惜,姑姑手里留着这十五年来所有的转账记录和证据,张国庆一家输得彻彻底底。
法院判决,他们必须卖掉现在住的房子和外婆那套老破小,才勉强填得上这个窟窿。
过惯好日子的张国庆和陈玉莲哪里甘心?
可再不甘心,也拗不过法律的铁拳。
没多久,他们就像前世的我一様,被狼狈地赶出家门。
好在这些年私下攒了点钱,还能租个房子勉强过日子。
但从奢入俭难,穷困很快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。
表姐更不是省油的灯。
她成绩不上不下,只考了个普通二本。
首都消费太高,在全家劝说下,她只能憋屈地留在本地读书。
没了姑姑的资助,家里还要付房租、给外婆看病,柴米油盐样样要钱,表姐的“中产生活”一夜崩塌。
很快,她和网恋对象同居,大一读完,肚子就大了。
随着肚子一天天隆起,她瞒着家里办了休学。
孩子生下来没多久,那个男人就收拾东西跑了。
表姐没办法,抱着哭闹的婴儿回到出租屋。
或许这次打击太大,她彻底躺平了——不工作、不带孩子,整天瘫在床上吃零食刷手机,把烂摊子全丢给父母。
上面有个半残的老人,下面有个废柴女儿,中间还夹着个婴儿。
张国庆很快染上酗酒的毛病,一喝醉就在出租屋里耍横,对老婆动手,对外婆叫骂。
陈玉莲很快就崩溃了。
她卷走家里仅剩的存款,连亲生女儿都没管,直接跑去外省找老相好私奔。
可笑的是,那男人也是个骗子,把她钱骗光就消失了。
而张国庆,在一次醉酒后失足跌进河里,再没爬上来。
家里少了两个劳动力,表姐没过多久也跑了,把孩子和外婆扔在出租屋里自生自灭。
最后还是好心房东报了警。
一个原本还算体面的家,就这么散了。
当初查成绩时,页面一直没加载完——原来不是卡了,是因为我分数太高,直接冲进全省前二十。
这个分数,足够我踏进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学府。
而我,终于推开了那扇梦寐以求的大学校门。
一切,都是崭新的开始。